


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: 2026-03-11 09:15
□ 謝正義
雙休日,總算能閑下來透口氣。念叨了很長時間,今兒終于橫下心,把那個裝滿舊書的書櫥整理一下。
搬把椅子,往書櫥跟前一坐,伸手拉開櫥門——嚯,舊書的那股味兒迎面就撲了過來。
不是新書那種沖鼻子的油墨香,也不是曬過太陽后干爽爽的勁兒。該怎么形容呢?像封存了許多年的老味道,還混著紙頁經年累月、慢慢陳化的氣息。說枯槁不對,反倒透出點淡淡的甜,似有若無地飄著。
這大概是舊書獨有的味道吧。旁人聞著興許覺得嗆,我卻深深吸了一口,心里反倒莫名踏實下來。
這書櫥是真的老了,還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添置的,漆面早已磨得斑斑駁駁,推拉門也不太靈便,得鉚點勁兒才能拉開。里頭塞得滿滿當當,書橫七豎八地摞著,全是我三十多年攢下來的家底兒。
書櫥最上層,壓著幾本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期刊。紙頁已經黃透,脆得跟酥脆的舊報紙似的。翻的時候得屏著氣、放輕手腳,生怕稍一用力就給碰碎了。
我在宣傳部門和新聞單位待了三十多年,最愛買書。新聞采寫、傳播學理論、中外文學名著,只要入得了眼,見什么買什么。還有那些年,在報刊上發表的稿件,剪報本、樣刊樣報,都一本本收著。有的書頁上,密密麻麻爬滿了字。那時候,我偏愛使用藍黑墨水,鋼筆尖戳在紙上,一筆一畫都透著股較真的勁兒。
如今再看,有些字跡都洇開了,連我自己都認不全。可那份當年的專注,隔著幾十年的光陰,還是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。
這些年,搬了多少次家啊?從煤礦搬到城市,從集體宿舍搬到單位集資房,又從集資房搬到現在的房子。每次搬家,都像打一場硬仗,老式收音機、走不準的鬧鐘、過時的衣裳,該扔的扔了,眼都不帶眨一下。
唯獨這些舊書,一箱又一箱,死沉死沉的,怎么都舍不得丟。搬家公司的人,每次扛箱子都要抱怨:“這箱子里裝啥了?比石頭還沉!”
我也不跟他們掰扯。他們哪里曉得,這箱子里裝的哪里是書,分明是我三十多年的日子。是那些日子里,纏在一起的人和事、冒出來的念頭、做過的夢。
翻著翻著,那本《古文觀止》就冒了出來。是1991年夏天買的,上班頭一個月的工資,兩塊三毛五。那時候,兩塊多錢可不是小數目,我在新華書店門口轉悠了好幾圈,猶豫了半天,才咬咬牙買了下來。
扉頁上,我工工整整寫著“1991年夏于新華書店”。字跡還帶著沒褪盡的學生氣,一筆一畫都下了力道。如今,書皮磨得起了毛邊,書角卷得不成樣子,紙頁泛著那種被茶水浸染過的黃。可書里的那些文章,說實話,直到今天拿來讀,才算咂摸出點滋味來。
就像《岳陽樓記》里那句“先天下之憂而憂”,年輕時背得滾瓜爛熟,也不過是死記硬背罷了。如今再讀,腦子里過了那么多事,嘗遍了生活里的憂與樂,這幾個字擱在心頭,分量早就不同了。
又翻出幾本研究《紅樓夢》的書,各個年代的版本都有。有些觀點擱在今天看,確實顯得舊了。可翻著翻著,還是能觸摸到當年那些老先生們的較真勁兒,為了一句話、一個字,能爭得面紅耳赤,還能洋洋灑灑寫上萬言的考據。
書是舊了,可那份認真,好像還附著在發黃的紙頁上。現在用手指摩挲一下,都還能感到一絲溫熱。
不知不覺,就坐了一下午。太陽從東窗挪到玻璃上,又慢慢移到西墻角,最后斜斜地探進書櫥一角,給那些陳舊的冊頁鍍上一層柔暖的金輝。
光線里,細細的塵屑飄浮游蕩,輕輕棲落在書脊上,薄薄的一層,像是時光悄悄留下的印痕。
忽然想起,在哪本書里讀到過一句話:“書香,不是筆墨紙張的氣味,是精神傳承的氣息,是易逝與永恒之間析出的那層琥珀。”大概就是這么個意思吧。
窗外的世界,一天一個樣,熱鬧得很。“日新月異”這話,一點不假。可書櫥這邊,時光好像流得特別慢,慢到能清清楚楚聽見翻書時紙張發出的輕微響動。
腿坐麻了,扶著書櫥慢慢起身,心里卻滿滿的、安安靜靜的。那些舊書還擠在書櫥里,像一隊沉默的老友,什么話也不說,卻把這幾十年的心事,都替我妥帖地收著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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